申博官网备用网址_申博sunbet充值 关注每天新闻

妞书僮:当剑桥高材生遇上疯狂街友会迸出什幺新火花?《倒带人生》新书转载

阅读: 342| 点赞:425| 收藏:461

《倒带人生》

史都华不喜欢我写的初稿。

透过特易购的浅色条纹塑胶袋,我看见一大叠稿件。那全是我花两年时间访问、写作的成果。

「怎幺了,哪里不好吗?」

「读起来超无聊。」

他的手在身上每个鼓起的口袋中胡乱翻搅,想找找看有没有捲菸纸,接着又一屁股坐在我的扶手椅上、拉长脖子,仔细看着阳台上那堆褐色的树枝跟枯萎的夏季实验品。

史都华坐下时,有只手夹在他的大腿与椅子之间,这个姿势现在仍维持不变。窗外天色渐暗,花园里原先疏于照料的树木如今已蓬勃生长,原先幼小的模样已不复记忆。

「我知道你花了很多心思,所以我也不想把话讲得太过分。」史都华开口。

简单来说,史都华不喜欢这份手稿的原因就是内容太乏味唠叨。

他想要我写些笑话、编点故事、挥洒幽默。他不喜欢学术论文式的「引述」还有背景研究。「这样不行,亚历山大,你要重写一遍,一定要写得比这份稿子更好。」

他要的是一本畅销书,「就像汤姆.克兰西的作品那样。」

「但是在小说中,主角有可能是想用炭疽细菌炸弹暗杀总统的人,你又不是这种人。」我这样回答。而我内心的台词则是:你只是个无家可归的游民,还是一个精神病态的毒虫。

史都华又开口,这次换了一种说法:「你应该要写一些别人愿意读的东西。」

游民分为好几种。有一种游民本来生活正常,但是因为老婆跟其他男人跑了(或是跟另一个女人,而且案例还出乎意料地多),所以一时沮丧消沈。或许他们生意失败、女儿死于车祸,甚至两者同时发生。对他们来说,最大的难关就是失去自信。如果状况发生的前几个月能获得专家协助,他们就能在一两年内重返职场、或是在一个地方长期安顿下来。

在所有无家可归的游民当中,男性佔大多数,男女比例为九比一。女性会流落街头不外乎是碰到性、暴力,或是精神异常等问题。她们比较能面对财务困难或是遭人背叛的处境。或者说,她们较能调适心态、降低期望,因此不至于太过失落。

也有人因为不识字、无法融入社会,或者说好听一点、有所谓「学习障碍」,而长期过着穷困的生活。也许他们有读写障碍、自闭症,或是害羞到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,所以从来没有上过学。他们有可能单纯是生了病,或是聋子、瞎子,以及哑巴。他们一路从花园里的仓库搬到卧室兼起居室的套房;从避难所迁到青年旅社、到车库、到朋友家的客厅地板,最后到国王学院旁装有轮子的垃圾桶。他们无法摆脱既有的处境。

第三种游民,则是那些跟父母闹翻的年轻人,或是那些无依无靠、不知下一步该怎幺走,甚至连早餐都不会做的青少年。假如他们没有在半年内找到工作、住处或是女友,让生活重回正轨的话,就很有可能会沦为街头游民。

而曾经坐过牢或当过兵的人,若将他们从规律的生活模式中抽离,就会变得萎靡不振。这还只是开始而已。

在这堆过着异常生活的人当中,史都华则属于最底层的「混乱」游民。碰到混乱游民(史都华发音时会像在嚼口香糖那样,拉长「混乱」两个字的音节),专业人士也无计可施。史都华一开始被发现时,就像卡斯帕尔.豪泽尔这个野孩子一样、蜷缩在一栋立体停车场的地下最低楼层。一般的游民不想与他为伍,大家都称史都华为「刽子手唐」或是「地下四楼的发疯混蛋」。

混乱游民通常都坐过牢,但是不属于职业惯犯。史都华的判决书整整有二十页长,但他只有偷过一次东西。史都华的犯案动机是想发大财,而在那次荒谬的犯罪行径中,他总共得手五百英镑(扣除付出的成本)。换言之,他在牢里每年换来一百英镑。

混乱游民需要的不多,但仍有几样东西不可或缺,像是海洛因跟酒精。有些人是因为本身的习惯而沦落街头,其他人则是变成游民后才把吸毒跟喝酒当成嗜好。混乱游民虽然无家可归,但他们未必身无分文。在我认识史都华的三年当中,政府给他的救济金几乎比我的收入还高。只要是身障、智障或是有酒瘾、毒瘾的人,失业时每週最多可从社福机构领到一百八十英镑。此外,他们还能申请房屋津贴来支付房租。

混乱游民的共通点,就是他们的生活相当混乱。行为的起因跟造成的后果之间找不到合理的连结,他们自己无力控制,外人也难以理解。他们的精神状态时常在亢奋与崩溃的边缘摆荡。这群人最让社福机构的工作人员担心,因为他们在沦落街头的人当中状态最糟;就算不是最让人痛恨的,也是游民中最可怜的底层族群。

两年前,史都华的生活杂乱失序。市政府的外援社工发现他时,除了酒瘾、多种毒瘾与妄想症之外,他还像《化身博士》书中主角那样拥有双重人格。史都华还有另一项癖好,就是拿着他所谓「小银条」的刀子刺人。

现在他的情况依然没有改善。不过从那个时候开始有一件事发生了明显的转变,就是他的毒瘾不像先前那幺严重了。没有人知道为什幺。这种改变不甚寻常,甚至令人怀疑。混乱游民的情况起伏不定、难以预料,但史都华的人生看起来却焕然一新。他不再跟其他游民联繫、也到住屋谘询中心登记预约、开始接受美沙酮疗程来治疗海洛因毒瘾、重新协商法庭罚金、开始隔週缴纳罚金,甚至帮自己添购一台特价电脑。这一切行为都不合常理。史都华有很多老朋友,他们宁死也不要洗澡或是还债,有好几个还真的过世了:死于吸毒过量、肝、肾衰竭或双重衰竭,还有失温。游民的预期寿命大约是四十二岁,跟一般民众相比,他们自杀的机率是三十五倍。在警局跟社福机构这些官僚体系中工作的人,对于史都华从中世纪的模样脱胎换骨,开始过着令人可敬的生活,大家都相当讚许。不过他们私底下却也偷偷地等着史都华抓起身边的挂肉钩,到处乱砍乱杀。

不仅如此,史都华竟然有足够、未受损的脑细胞,来描述游民生活究竟是什幺样子。不仅如此,他还能明确地指出转变的时间点。十二岁时,初夏的某个平日,下午四点到五点左右。就是在这个颇具象徵意义的时刻(套句他母亲的话来说),他从一个「无忧无虑的小男孩」,跟她两个孩子中「最贴心的宝贝」,变成过去二十年来有如《发条橘子》书中令人头痛的人物。要不是他目前的生活仍然相当混乱,或许他可以向许多家长解释为何孩子会变成鄙视权威的问题少年,并藉此大赚一笔。

「亚历山大,我不喜欢这个词。」史都华开口,打断了我的思绪。史都华从那堆被他倾倒在地上、皱得乱七八糟的手稿中捡起其中一页。「开着偷来的车飙车」。那是他青春期的事了,当时他会在深夜溜到街上,砸坏福特跑天下(Ford Cortina)的车窗。我这样写道:

严格来说,开着偷来的车飙车不算「偷窃」行为,因为驾驶的本意并非把车子佔为己有,他只是「在未经车主同意之下借用」(TWOC)而已。TWOC这个首字母缩略词是史都华被起诉的罪名,代表未经车主许可,擅自将车子佔为己有。在〈偷车兜风的青少年〉这篇文章中,杰夫.布瑞格指出,除了偷取车内物品之外,汽车偷窃可分为五类:一、为了营利,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佔用;二、长期未经许可佔用;三、只为飙车而未经许可佔用;四、为了其他犯罪用途,而未经许可佔用;五、以实用目的为前提、而未经许可佔用。目前为止,史都华被起诉的罪名是第三、四,及第五项。

「实用什幺的?」史都华用尽力气,试着把字正确地读出来。「『以实用目的为前提、而未经许可佔用。』讲白一点,到底是什幺意思?」

于是我把这段文字给删了。

为了解释上面那段文字,我还附了一张流程图,标题叫做「克柏屈博士的违法佔用行为简图」。这张图也被史都华驳回,他说:「看起来好像玩具飞机的组装模型。」

史都华对玩具飞机的模型可说是了若指掌,以前他曾经吸食模型组里头的黏着剂。

克柏屈假设在未经许可的情况下,擅自挪用他人车辆,这种乐趣会让孩童为此触法。接下来就会因为想要营利而犯法、最后就变成成人犯罪了。」我看到自己写的一句话:「这就是沈沦的路径,从无罪变犯罪。

史都华懒得对这句话发表意见。

「还有另一件事⋯⋯。」他说。

「什幺事?」我叹了一口气。

「换个方式写吧,把它写得像悬疑谋杀小说那样。是什幺东西扼杀了过去那个像我这样的男孩?懂我意思吗?倒着写吧。」

所以,现在读者看到的就是我第二次改写,试图描绘史都华.萧特样貌的作品。他是个小偷、劫持人质者,同时也是个精神病态、社会病态的街头说书人。史都华还身兼我的眼线,替我观察在二十一世纪初,英国混乱的底层阶级是如何度过纷扰的生活。总而言之,他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存在。

真希望我能早些把这本书完成。真希望我能在傍晚十一点十五分之前,在史都华尚未跨过从伦敦驶向金斯林的火车前方时,就让他看见这本作品。

5 萝莱巷:二十九岁

「无家可归跟有没有家无关,而是某个环节出了他妈非常大的错。」

史都华坚定地说:「我上一次选择当游民是二十九岁的时候。那个时候我刚出狱,入狱的原因是抢了一家银行。当时被判五年,在监狱里蹲了四年半。因为我一直以来都坏坏的,所以就在一家汽车维修厂找到一份白天的工作。那间修车厂是合法的。除了替警方做很多事之外,我在那边还学到一些有用的技术。像是XR3i?福特的XR3i车款。在修车厂里,我学到只要拿一把螺丝起子,轻轻转下侧边方向灯的两颗螺丝,再把塑胶螺旋锥、灯泡拿出来,把一片铝箔纸放进去,再把灯泡装回去,用力摇晃车子触发警报器,警报器的保险丝就会被烧断。这样一来,汽车就永远不会再发出警报声了。我觉得这份工作真是有趣到极点。」

「滑动棍子又是另一个例子。让棍子滑下车窗来解锁?那个时候,汽车协会跟皇家汽车俱乐部发出一份内部公告,因为在美国有人不小心把钥匙锁在车内,他把棍子伸进车内想开锁,但是车门旁边有个侧边安全气囊。安全气囊弹开后把棍子往上挤,就把那家伙给刺死了。棍子从下巴插入,直接刺进脑袋。我这幺喜欢待在修车厂就是因为这些有趣的事,每天都有变化,永远都不无聊。」

「不过钱却是一个问题。钱太多了。钱真的很有意思,对吧?有很多人不是因为口袋空空而烦恼,反而是担心钱太多。那个时候我的钱还很够用,下班之后我就回家去,有时候不会洗澡、只会一直坐在屋内,星期一、星期二、星期三、星期四,一直喝酒。我的脾气变得愈来愈暴躁,喝了酒就生气。不过到了礼拜五,我就会到亨廷登去吸一点白粉。讲白一点,在那三个月内,每吸一天就要花掉七十英镑,一天一公克!」

「什幺!怎幺会这样啊?」听到史都华竟然能在瞬间变得这幺颓废,我有点恼怒。

「呃,这本书不就是要记录这些事吗?」

「一定要这幺惨吗?」

「才没有,这就是重点:海洛因一点都不惨,刚开始吸的时候没这幺惨。吸的时候非常舒服,无论你是烦恼缠身还是无忧无虑,所有事都会被海洛因带走。你们都是看了广告,脑中才会充满那些噁心骯髒的针头。我觉得那些广告不只他妈的大错特错,还很危险,因为刚开始吸海洛因的时候,根本不会觉得自己是一个骯髒噁心、下流的家伙,所以我才觉得那些广告都在骗人。吸海洛因的时候只觉得很开心,觉得身边每个人都好可爱,一切都好平和,就像早上醒来的时候觉得好疲倦,但是知道自己不用起床的感觉一样。」

「但是—」

「亚历山大,如果我们要继续的话,你就不能再这样打断我。总而言之,就像我刚刚说的。录音机还开着吗?对,我的生活就被酒跟毒品控制了。所以为了要买海洛因,週末的时候我就要出门偷东西。这就是投机取巧的心态。如果我走在大机上,看到某台车里有笔电或手提箱,我就会把车窗打破。把换来的钱拿去买毒品,我偷的也不算太多,你懂我意思吧?或者是我会接一些特别的订单。如果有人想换轮胎,我会从废弃的零件堆里面挖出两个轮胎。如果是老闆要我换的,我当然就乖乖换新的轮胎。反正那些东西到最后都会被老闆丢掉,像车灯、指示灯、镜子,还有方向盘。到酒馆里。来吧朋友,感觉很不错喔。到亨廷顿去吧。因为我有太多闲钱所以养成这种习惯,再把钱全部花在这件事上。好蠢,他妈的蠢!我根本就要改名叫蠢蛋!」

史都华将双手插进口袋,把所有怒气都宣洩在一袋老霍本牌菸草上。他对那袋菸草又打又翻又压,最后用瑞兹拉牌捲菸纸捲出一根菸来。

「假如我是一家银行,早就破产、被清算了。」

幸好我够了解史都华,才能从他对待廉价香烟的方式,看出他对我的地毯有多不屑。菸一点燃,他就让点着的那一头尽情燃烧,直到有半吋菸灰在微风中颤抖为止。等到菸灰掉落时,他也不用菸灰缸来承接,只会试着用手来接住菸灰。这个过程一直重複,直到菸烧成一小块菸蒂。这个时候他会将菸蒂塞进掌中的菸灰里将它弄熄,接着将手掌翻过来,把那些没落到地上的菸灰全都抹到他的长裤上。

「有一天我真的受不了了,我就做了那一群最后变成游民的人都会做的事,就是故意到处找麻烦。我告诉经理我根本不想鸟那些工作、偷一些我妈的钱,坐公车进城,接下来就像我刚刚说的,流落街头。」

刚出狱的人通常都会露宿街头。吃过牢饭、身无分文、染上毒瘾,遭老朋友厌恶。在这种情况下生活一两个月,过得自由自在,放弃住处跟所有责任,跟一群思想相似、有偷窃前科的人一起坐在人行道上,其实这种日子看起也不算太差。

史都华的情况有一点不同:他的家人给予支持,身边的朋友也都不离不弃。虽然曾经犯罪入狱,在牢里的行为又很乖张残暴,他还是能找到一份不错的工作。

所以呢?「为什幺要到处找麻烦?」

「亚历山大,这我也不知道。有时候感觉就是糟透了,而且除了把情况搞的更糟之外,也想不到其他办法。」

12 难以启齿的罪行:二十岁

「他妈的房子外面站了一堆警察。」

不愿提起的罪行、史都华一辈子的罪行,那一场他希望全世界都忘掉的罪行(虽然他一聊到这个话题,整个人就变得滔滔不绝),就发生在邮局抢案的四年前:跟他的小家伙有关。

过去四年来,我坐在书房中写这本传记,也渐渐培养出一些邋遢的习惯。写完史都华的下半人生(当然啰,我指的是这本书的前半部),我也愈来愈了解这个男人。桌上跟地板上摆满各种影印文件,内容都跟监狱食物、吸食强力胶、偷车抢劫、飙车,还有自杀有关。此外,还有很多绘画手册、分类辞典、分类辞典、分类辞典。我常常被史都华吓得目瞪口呆。

难以启齿的罪行让我惊讶,他在监狱里的行径也令我恐惧。到了这种时候,我已经对整个书写计画感到厌倦,甚至怀疑自己为什幺还要继续写。所以我站起身、,一边喝酒,一边在这个有花卉沙发套、圆形地毯,墙上还挂着粉色电扇的书房里来回踱步,心想:「你看吧,白痴,又浪费一年时间了。蠢蛋。」

隔天醒来后,我却又对自己说:「唉,继续写吧。」

我在想办法缓解头痛的同时,突然意识到我没办法替史都华平反,也无法解释他的言行举止,只能一五一十地将他的故事写下来。

要让史都华开口谈那场难以启齿的罪行,可是有特定条件的。只有週四早上能聊这件事,他想要用整个下午来抚平伤痛。星期四也是发放社会福利金的日子,这样一来他才能支付三十英镑给自己的药头。他需要嗑点药来疗伤。

「我跟苏菲,我们的关係表面上看起来很幸福,但其实不是如此。」

苏菲是他前女友,也就是小家伙的母亲。

「她太善良了,但我却一直惹她生气。我们欠了一屁股债,有时候我会躲在收容所里面吸胶酗酒。然后我又会搬回去跟她一起住,在她家的时候我不吸强力胶,但照常喝酒。我就这样搬进搬出、搬进搬出、搬进搬出。」

圣诞节的时候,他们两个人为钱的事感到非常苦恼。不过苏菲为了「证明她对史都华的爱」,就用信用卡买了一台价值九百英镑的机车给史都华。那是一台山叶RS100的机车,油箱是酒红色的。不仅如此,她还特机车保险、缴清税款,也买了一顶安全帽。「她这幺努力经营我们的关係,但是我却在六个礼拜之内把那台车搞得乱七八糟,撞得稀巴烂。你知道吗,那台车几乎全毁。短短六个礼拜,我把车子搞到快要解体。我几乎每天都骑个十二小时,跟镇上的计程车拚速度。把机车撞成碎片。」

有天晚上,「我刚吸完胶,就跑到苏菲家,但是她不让我进去,当时她男友在里头。我不喜欢那个男生,所以我就把房子的玻璃窗全都砸碎,再跳进其中一扇窗,拿起一块碎玻璃,威胁要割喉自杀。她以前曾经和我一起吸胶,后来她认识这个家伙之后,就不跟我们来往了。我那天晚上根本没地方去,只能睡在一个废弃的老房子里,当晚天气非常冷,所以我就想到她家睡觉,不过她根本不让我进去,我简直气炸了。我真的动手割了喉咙,但是可能不够用力吧?玻璃碎片只在我喉咙上留下一道刮痕而已。」

警察不可置信地摇摇头,「好几次他们还拿垃圾桶的盖子围着我的头」。后来史都华就被送去诺里奇郡立医院接受精神检查。

检方侦讯结束之后,苏菲要求私下跟精神科医师谈一谈。她对精神科医师说史都华把她吓死了。

「我以为他要来杀我,」她说:「他真的把我吓到了。如果他没有住在收容所中,他就会拿着刀子在我家附近走动,还会从后方靠近我。我看见她眼神中疯狂的模样。我真的好害怕,而且我猜他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什幺事。」

「精神科医师怎幺说?」

「医师要她回家,不要胡思乱想。」史都华表示,他对那位医师不负责任的态度感到相当不解。

「总之有天晚上,酒吧里面有个男子对我说:『噢,你不知道吗?苏菲现在跟格雷汉在一起。』」

酒吧打烊后,史都华走在街上。他到家的时候大约凌晨一点,看了几分钟的电视。「电视正在播拳击比赛,我也不知道为什幺,我的心情变得更躁动。」

最后,他走上楼来到卧室。

苏菲她那不贞、毫不知情的身体,就躺在床垫上,安稳地沉睡。

「我推了她几下,试着亲她,她对我说:『不要烦我,你喝醉了。』我就开始放肆地动手动脚,她就转过身说:『如果你真的那幺想要,就强暴我吧。』后来,我好像就跑到楼下抓了一只菜刀,回到房间对她说:『你要是不把他妈的钱全部给我,我就要杀掉这间房子里面的所有人。』」

在法律定义上,一级伤害罪有很多种可能:像是伤害儿童者、性犯罪者,还有其他「龌龊下流的鸡巴」。当中还包含各种对儿童有害的严重罪行,无论是性侵害,或是其他看起来没有那幺严重的行为。举例来说,如果一个十六岁的男孩跟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上床,那他也算是犯了一级伤害罪。

警车接二连三抵达史都华的住家,灯光照亮夜空,警铃声也响彻云霄。「你知道吗,我不知道我的脑袋是不是真的听到声音,不过在这件事发生的几个月前,我在电视上看到一集《旧日火焰》The Bill。节目里面有一个波兰人把自己锁在家里,身上带着一把二次世界大战的德国鲁格手枪。那个家伙跟警方僵持不下,我的脑袋里显然也一直想着警察包围我家的场景。因为我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幺事,像是沟通谈判啊,讲些让人畏惧的话之类的。我并没有感到骄傲,不过局面真的就在我预料之中。」

史都华一直挥着刀子,维持了一个小时之久。他还对警方咆哮,要他们全都滚开,但是又突然决定弃械投降。「但苏菲却比我早跑出屋外,警察也把她抓住,所以我就用力一踢,把前门关上,再跑进厨房抓起另一把刀,冲上楼跑进卧室,把自己锁在房间内。我在卧室里点了六把火,站在那里大口吸着窜出的浓烟。」

「警察全部戴着镇暴装备冲上来,他们把门的上半部拆掉,空气就灌了进来。整个房间突然变成一片火海,到处都是巨大的火球,整个房间被火吞噬。我跟着火势往前冲,直接撞上镇暴盾牌。」

有个警察使劲拉着我的手臂,一边吼着:「撤离,撤离,撤离,所有人都撤,撤,撤!」

「我们抓住他了,我们抓住他了,我们没办法抢下他手上的武器。」

「呃,他们还是把我的武器拿走了,他们把我拖出火场,把我往楼梯口一扔,我就头部着地,一路滚到一楼。之后有个鸡巴,好像拿着盾牌从二楼直接跳到我身上一样,他们把我拖到屋外,又跳到我身上,拿着盾牌不断揍我踢我。他们把我拖到货车后座之后,直接开车把我送到警局,还朝着我的肚子跟蛋蛋猛踢,一直骂我王八蛋,甚至不断用脚踩我他妈的头。」

疑似通姦、迅速投降、纷扰的青春期、企图自杀、自我憎恨,这些理由并没有减轻史都华的罪行。警察抵达史都华的住处时,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难以启齿的事。「我把小家伙抱在怀中,另一只手里仍然握着刀子,我站在窗边对所有人大吼:『好啊,如果你们有人敢踏进这栋他妈的房子,我就把这个小孩杀了。』」

通常曾经参与制服史都华行动的警察,都会因为勇气可嘉而受到表扬。就在几个小时之前,这些警察才送自己的孩子上床,跟老婆待在一起,祈求有一个宁静平和的夜晚。不料这头来自地狱的狗製造了天大的麻烦,挥着刀子,放火烧屋。

史都华竟然曾扬言要夺走自己儿子的性命。

这起罪行,让史都华成为一级伤害的罪犯。一般人取的这些罪名,对囚犯来说一点意义也没有。

从格兰登监狱转送怀特摩尔监狱,这代表了一件事:痛恨侵犯儿童者的史都华,自己也成了伤害儿童的犯人。

21 发现暴力:十到十二岁

「现在我体内的种种疯狂特质,都在十、十一,十二岁时就已生根萌芽。」

「史都,脚弯弯!史都,脚弯弯!史都,脚弯弯!」

「跛脚!」

「脚像麵条一样软趴趴!」

巴比跟强尼.格林的声音响彻云霄,他们展开双臂在街上横冲直撞,像轰炸机那样不断发出刺耳的尖叫声。一九七九年,弥斯敦。地点:杂货店外。

「注意:九点钟方向有个白痴。」

「看起来是个坏孩子,没爹娘管的可怜鬼,大屁股,脑袋坏掉了,消灭他!」

「畸形腿!」

「畸形腿!」

「怪胎⋯⋯跛脚,杂种,跛脚,杂种,跛脚,杂种⋯⋯」

「异形!」

「怪物⋯⋯跛脚,跛脚,跛脚⋯⋯」

有一天,当史都华年纪更长时,他就发现只要用力戳自己的腿,那双腿就能跑得更快。「『我的脚,快点醒过来,他妈的活过来。』我会这样对这双腿说。钥匙、原子笔,不管是什幺东西,只要是我在口袋里捞到的都能用。只要用力往腿上插,让身体感觉到疼痛,这双腿就能正常行走了。『活过来,快点活过来。』」

不过在他发现暴力那天,那双腿却显得缓慢笨重。

「抓住他!扯他头髮!打断他的鼻子!」这些就像《苍蝇王》里令人反感的小孩喊着:「把他绊倒!踢他!把他的眼睛吃掉!」

一步拖过一步,史都华的双腿缓缓前进。一公尺接着一公尺,一分钟接着一分钟。走到福尔街、诺福街、芬纳公园、教堂目的、史宾斯街,经过河流,来到城堡山丘。

「没有手没有脚,在河上漂浮的东西叫什幺?」

「一先令!」

「没手没脚,坐在滚烫的牛肉清汤里面,又是什幺东西呢?」

「史都!」

拖着沈重的步伐,史都华的双脚继续前进。

教堂门外,格林家的小妹也加入耻笑史都华的行列。她跟在队伍后方像支旗子那样随风飞舞。每次跳步,那件点点洋装的裙襬就会飞到肩膀上。史都华奋力走过一排矮树丛,踏上人行道,穿越公园,那群嗜血的孩童则是跟在后方鬼吼鬼叫。

「三个女人,全都怀孕了,对吧?」巴比离史都华只有两步之遥,他在后面小跑步,轻声地说:「怀孕啰,第一个女人说:『我在织这件漂亮的粉红色毛衣,希望能生个漂亮的小女孩。』第二个女人说:『我在织这件漂亮的蓝色毛衣,想要生个可爱的小男孩。』但是第三个女人却抓着毛衣,说道:『我把袖子织歪了,所以我会生下一个四肢麻痺的宝宝。』」

「史都⋯⋯华,我们要⋯⋯来杀你啰⋯⋯」强尼在他另一侧低声说道,语气轻柔热切。

史都华蹒跚地走进厨房时,继父保罗正在泡茶。

不过他并没有对史都华表示同情,反而加以严厉地斥责。

「他告诉我,如果我不自己出去解决事情的话,他就要用皮带打我。」史都华回想。

「才不是,」保罗抗议:「我才不可能说那种话,我不可能说我要打他。」

一九八〇年:拉里.霍姆斯在拳击比赛中击败穆罕默德.阿里;「宝盖草」这匹马也只靠三条健全的腿,在全国大赛中夺下冠军。

史都华.萧特,约莫一百三十公分高,穿着尼龙长袜,打开厨房通往后院的门,走上花园小径,用额头攻击那个身材较魁武的恶霸的脸,那位恶霸正是巴比。

对史都华来说,他的一生似乎就是围绕这那次事件打转。就在那个不经意的时刻,他似乎发掘了某种力量,那位软弱的小男孩学会如何坚强。在他所谓「像汤姆.克兰西的谋杀小说」里头,用头去撞巴比的脸,就像总统收到的炭疽炸弹即将倒数引爆的那个时刻;其中唯一的差别是,史都华善良的那一面不会得救。如果史都华不像圣经里的约伯那幺倒霉,或许还有机会挽回他良善的那一面。不过在这起兇杀故事里,坏人还没有使尽所有恶毒的手段。更惨的是,史都华不确定,也从来就不确定,他自己到底是不是坏人。

打赢格林兄弟后,接下来的六个月简直是一场头击盛宴。「说真的,我去年去照了X光,医生说我的髮际线底下的头骨有一道裂痕,那是我十岁、十二岁的时候就有的。」

「这样撞头难道不会昏倒吗?」我问:「要是叫我用头去撞别人,肯定会昏倒。」

「对啊,因为你就是那种人,不是吗?砰!你硬生生倒在地上,跟你对打的那个家伙还在想是他打到你,还是撞到一只苍蝇了。」

「但是一定会痛吧。」我顽固地回答。

「如果方法正确就不会痛。下巴往内收,眼睛往上看。要是能抓住对方那就更好了。接下来只要把头往前,然后他妈的用力往上撞就可以了。如果做得很準确,每次都可以把别人的鼻子撞断。有一次另一个家伙用头撞我,结果我的鼻樑就被撞歪了,眼睛还肿得跟鸡蛋一样大。」

「好吧,也对。」史都华思考过后便说:「有时候头是会有一点痛,因为跟别人碰撞的时候,头脑是会被撞进去的。而且探索频道也说人的头脑内侧不像我们想像的那幺光滑,像这些隆起的地方就是。不过不舒服的感觉也只会延续顶多一小时而已。」

跟别人打架时,史都华都会叫对手下手重一点,或者把他打死,甚至因为对方的拳头不够硬,要他们拿铁棍来应战。要是别人踢到他的脸,他就会大吼:「这就是你的全力吗?你是他妈的女生吗?」

格林兄弟试图恢复他们在社区中原有的地位。他们安排在垃圾场重新来一场对决,还到处放话,说那个头上撞出一堆包的疯子史都即将被打得落花流水。

史都华抵达现场时,整个村子的小孩都坐在垃圾堆、废弃车辆、冰箱,以及苍蝇盘旋的扶手椅上。没有人喜欢跛脚史都华。根据史都华的说法,巴比跟强尼两人「穿着鞋头包着铁片的靴子」,甚至还有说有笑。两旁是高耸的垃圾山,史都华赤脚站在中间。

「一定要光脚吧?我要是穿了靴子,根本就动不了吧?靴子对我的脚来说太重了。」

他直接走到巴比前面用头撞他。

鲜血溅了满地。对决宣告结束。

对于这场决斗,我最欣赏的是当中没有任何绅士风度。史都华不要荣誉或者掌声,他也完全不照游戏规则来。他无意就战斗位置,或是来个前哨战。史都华只想要获胜,所以他就获胜了。那些愚蠢的格林兄弟不知道打架根本不需要开场白,只需要结束。令人害怕的并不只是疯狂,不按牌理出牌也同样令人寒毛直竖。

强尼拔腿就跑。史都华走在他后面,穿过满地铁片的垃圾场,越过那群沈默不语、小心翼翼的孩子身旁,经过蜿蜒的道路,沿着刚修整过得草地,直接走到格林家大门前。强尼几分钟前才刚跑回家,甚至武装了一番,「拿了一把斧头站在楼梯底下。」

「来啊,动手啊!动手吧!用斧头砍我!」史都华连哄带骗说道。

就在这个时候,强尼的父亲打电话给史都华的母亲。「他是个他妈的疯子。」他说:「快点把史都华关起来,他对所有小孩构成威胁。」

「所以你的人生会如此混乱,是弥斯敦的那些小孩造成的吗?」我开始归纳重点。

「才不是。那个时候大家都只是小孩子,以霸凌别人为乐。很多小孩都被欺负过,但是他们平安长大,而且也变成很有责任感的人。但是我—我决定要继续当个疯子。」

六个月之后,史都华才发现他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脑袋。

史都华发现暴力,用头撞击巴比的那个下午,他释放/创造(他不确定究竟是何者)了某种人格,而且他还隔着某段距离把玩这种人格,就像小孩子童年都会跟想像中的朋友玩耍那样。但是这项人格日益壮大,最后吞噬了史都华。

「有受过教育的人,或许比较会控制这种性格,因为他们的心智比较坚强。每次我越想掌控,情况就变得更糟。现在我那暴躁的脾气已经变得难以预料。我也跟自己的内心对话,每次我试着冷静下来,反而会造成反效果。这是我最痛恨的一点。我躺在那里幻想跟自己对话,谈话的内容相当疯狂。就这样连续好几天,我不下床,不出门、不开窗、不应门,也不接电话。结果我就变得更疑神疑鬼。我觉得自己根本得了被害妄想症,但医生跟我说根本不是这幺一回事,我只是焦虑紧张而已。我真希望不是这样。」

【延伸阅读】

#妞书僮

本文摘自《倒带人生》

妞书僮:当剑桥高材生遇上疯狂街友会迸出什幺新火花?《倒带人生》新书转载

出版社:时报出版

作者:亚历山大‧马斯特



上一篇:
下一篇:
相关文章: